许多科学家和哲学家将人脑视为亟待征服的“终极疆界”。然而,这种说法与其说是一种字面意义上的共识,不如说是一种源于太空探索的有力比喻。它表达了我们对这个器官的了解仍然非常有限。人脑是人体的整合中心,在我们人格的形成过程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。
这项挑战的规模可以用数字来说明。人体大约有860亿个神经元,每个神经元可以建立一千到一万个连接,形成一个由数万亿个突触组成的网络。正是由于这种复杂的电信号(尤其是化学信号)网络,我们才能思考、感受和存在——也正是这种网络协调着心跳、血液循环和激素调节等重要生理功能。
在最近于巴西出版的《电子思维:一位神经学家在大脑的奇异与魅力之间》一书中,医生普里亚·阿南德为读者提供了她自己定义的“一段引人入胜的旅程,穿越神经系统残疾的奇异——有时甚至是奇妙的——景观”。
凭借处女作,她被誉为奥利弗·萨克斯(1933-2015)的“继承人”。这位英国神经学家自20世纪70年代起,尤其是在80年代,打破了医学写作过于技术化的传统,将临床病例转化为引人入胜的叙事,其经典作品如《错把妻子当帽子的人》便是最好的例证。阿南德以其独特的风格,延续了医学与文学之间的对话。
书中,神经科医生讲述了一个女孩在初吻后,觉得自己突然失明的故事;还有一个女人,每个月都会癫痫发作,却总是被一首歌的四个和弦萦绕;还有一个母亲坚信自己的孩子出生时被抱错了;以及一个家庭,他们相信自己中了诅咒,导致全家人都无法入睡。
这位医生解释说,在神经病学中,疾病往往与围绕疾病的叙事密切相关:解开疾病之谜的线索既隐藏在患者的生活经历细节中,也隐藏在身体本身所揭示的信息中。“这些故事深深地镌刻在大脑的结构中,以至于即使在遭受最严重的创伤之后,叙述的冲动依然存在,甚至会更加强烈,”阿南德写道。
她作为医生、母亲和患者的亲身经历构成了她研究的基础,探索着我们的大脑可能出现各种奇特异常的途径。她的研究涵盖了她在波士顿医院的工作、在印度的童年生活,以及她在秘鲁亚马逊雨林和几内亚首都科纳克里的经历。
阿南德将记忆、医学案例和神经科学交织在一起,如同神经连接一般,展现了他所谓的“受损大脑”的不同类型。他的目的是揭示神经学的一个核心悖论:即使是最令人费解的症状也能揭示人类存在的普遍意义。
他的创作起点是祖父在印度农村艰苦的童年生活,那里疾病肆虐、贫困潦倒,基本生活必需品匮乏。“由于每年疟疾爆发导致频繁发烧,我祖父很难记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的,”他回忆道。
尽管历经磨难,他依然努力学习、工作,并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。晚年,疾病的后遗症悄然显现,逐渐加重。“看到他虚弱地躺在检查台上,我仿佛感受到他身上镌刻着一段故事,”医生感慨道。
诊断结果不仅揭示了临床症状,更展现了一部身体传记——身体既是生命的档案,也是未来的预兆。“我那时才明白,身体蕴藏着真理和预言,”阿南德说道。与祖父的那次经历,奠定了他的职业方向:不仅要治病救人,更要解读身体的叙事,将医学理解为一种阅读。
对阿南德而言,医学是一个科学与人文并存的领域。自幼,叙述者便对故事着迷,最初是通过她的姐姐接触到的。每晚的讲故事成了她逃离寂静的避风港。在某种程度上,大脑本身就是一个讲故事的人。“对大脑(分为左右半球)的研究表明了这种需求:即使面对自相矛盾的行为,左脑也会试图用看似合理的故事来为其辩解。”
从这个意义上讲,医学成为一种诠释实践。然而,它也认识到并非所有的故事都能得到同等的倾听和重视。疾病的体验和解读会因性别、社会阶层和历史背景而异。
在一家大多数患者都处于弱势地位的医院工作,阿南德接触到了许多通常被忽视的故事。受《一千零一夜》中舍赫拉扎德的启发,这位神经科医生提出,倾听并尊重这些故事,有助于理解人类的体验。